以下是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医生李碧岚在TELL公众演讲会上的演讲。
李碧岚在演讲中。(由TELL公众演讲会提供)
考医学院时,我立志做一名外科医生,所以选择了妇产科。在进入妇产科之后,我才发现,其实妇产科是最具挑战性的,因为经常手里握着两条生命。
2017年底的一天,凌晨5点不到,我刚刚忙完24小时,在值班室躺下,值班电话就响了起来。电话里护士大叫:“医生,一个产妇大出血了!”我前一秒还迷迷糊糊的,后一秒马上抓起白大褂穿在身上,跑到病房。
那个孕妇已经怀孕34周,被诊断为凶险性前置胎盘。什么是凶险性前置胎盘?就是胎盘没有长对地方,本来应该安安分分地长在子宫里,它却不仅长得位置低,还像树根一样深深地扎进子宫的肌层,甚至穿透肌层扎进了膀胱。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大出血,就会像打开水龙头一样,非常危险。
果不其然,我看到她身旁的心电监护仪一直滴滴作响,她已经濒临休克。掀开被子一看,她身下的床垫上满是血渍。那时候,如果把她从病房转运到手术室,起码需要8分钟时间,可能两条生命都会有危险。所以,我决定在病床旁即刻行剖宫产。
就像在非洲抢救孕妇那样,我把一瓶碘伏倒在她的肚子上,直接消毒铺巾,拿起手术刀,来不及实施任何麻醉,就开始开腹。不到5分钟,这个满身青紫的宝宝就被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在产科,这样生死时速的故事经常上演。我是一个非常喜欢迎接挑战的人,我一直相信,我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在我工作的前几年,我甚至享受这种在极限压力下抢夺生命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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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遇见了一名45岁的患者。她在一家外企做高管,拥有不错的工作和家庭。她患过结肠癌,经过手术、化疗和放疗,她的卵巢已经失去功能。但她非常想做妈妈,想给先生一个完整的家,所以做了试管婴儿。
她的身体非常虚弱,因此在怀孕24周时就开始住院保胎。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她破水了,流出来的羊水是酱油色,随即发起了高烧。我们不能让宝宝在子宫内继续感染,所以决定紧急行剖宫产终止妊娠。孩子被拉出来的那一刻是没有呼吸的,紧急转运到了新生儿科插管抢救后存活了。但遗憾的是她自己没能挺过这次手术。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很大。我第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很多人太想完成那些“应该”完成的事情,即使自己的身体已经亮起警报,仍不管不顾往前走。
就在那一刻,我从她身上好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我从小也是被一张无形的人生清单推着往前走的,我觉得这是努力,是上进,是不辜负别人。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比较胖,我一直对自己的外形非常自卑,再加上我爸爸有点重男轻女,为了讨好他,我形成了一种习惯:不断用努力来证明自己,用优秀来证明自己,用听话来获得安全感。我以为,只要按照人生清单走,我的人生就不会出错。
随着工作的一步步开展,几年后,我开始挑战最难攻克的妇科肿瘤。也正是在肿瘤科,我遇到了一个病人。她只有29岁,是个白领。她自己查找疾病治疗指南,经常跟我的导师和其他医生一起探讨病情。我们两个因为年龄相仿,又有很多共同点,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她的手术很成功,但遗憾的是,术后肿瘤复发,我陪她尝试了几乎所有的治疗方法,她还是离开了。
这个妹妹短暂的一生,让我反思自己。其实我一直像一个上紧发条的齿轮,在非常精准、高效地运转着,但是我从来没有去真正享受过生活,真正感受过生活中的美好。所以从那以后,我慢慢发生了变化,学会去重新理解生命的质感。
我还是那个工作很拼的我,还是会出门诊、开刀、做科研、带学生、做科普、去义诊、去访学。但是,我更想感受当下的每一刻,去看我没看过的世界,去听我没听过的故事,把病人教给我的东西再带给别人。
我彻底打开了我自己,去做了一些以前觉得无用的事情。过去我讨厌体育锻炼,但后来却开始长跑,甚至在去年完成了全程马拉松。我还去玩桨板、打网球、攀岩、主持、朗诵、跳舞,甚至拿起麦克风玩起了脱口秀。
很多人觉得,医生是见惯生死的。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工作中遇到的生死与我自己的生命有什么关联。但回过头去看,正是那些45岁的姐姐、29岁的妹妹,那些我的病人,那些鲜活的生命,带给我最深刻的反思和改变。
我曾以为,人生是一张需要答到满分的考卷,是一册可以通过努力精准控制的指南。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体验之后,我才恍然大悟: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循规蹈矩地完成人生清单,而在于勇于推开剧本之外的门,去拥抱那些未知的可能。生命的质感,不是每件事都要做得漂亮,而是一路走下去,你感受过,改变过,也用自己的微光去照亮别人、影响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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