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由摄影家尔冬强策划的江南田野调查系列第十个专题文献展《淀滨寄隐图》文献展,在青浦金泽镇社区文化活动中心对公众开放,展览的主角是一册晚清册页。
故事要从湖湘学派创始人胡安国的十一世孙胡则忠讲起。胡则忠字心敷,青浦县城人,诸生,家学渊源,以中医济世,嗜酒工诗,世居青浦北门。太平天国攻入青浦城,家宅被毁,他颠沛流离,先后搬了二十五次家,最后寄隐在金泽商榻前庄朋友陈珍山的宅子。在金泽的十年间,胡心敷自绘江南图景、自题诗作,《淀滨寄隐图》就此问世。
布衣文人的书画打动了乡里,先是他的同窗好友前来题诗应和,之后胡心敷则主动邀约十里八乡的文友前来题咏。胡心敷离世后,他的儿子带着这套册页继续寻访文人墨客,一直到青浦最后一个秀才沈瘦东落下最后一笔——从清末到民国,绵延四十五年。整本册页中,有108位文人留下印记,其中包含吴大澂、熊祖诒、徐人骥三名进士,其余大多是秀才、举人和贡生。
“万生园癸丑修禊雅集”合影。
这一百零八人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跌宕起伏的经历。吴大澂是晚清边疆大员,中俄勘界时力保图们江出海口中国通航权,历任广东、湖南巡抚,甲午兵败革职后潜心向学;他又是一代金石学宗师,与潘祖荫并称金石巨擘。另一位自称"申江小弟"的贾勋,历任甘肃大通、张掖知县,署理平凉府,两任泾州直隶州知州,宦辙所经皆丝路重镇。这些人是丝绸之路上的循吏,也是江南文人治理术在西北落地的鲜活样本。
为什么胡心敷偏偏选择在商榻隐居?尔冬强通过田野调查给出了地理层面的解释:商榻前庄地处急水港、汪洋港交汇处,属于水陆要道,距离太湖、东海远近均衡,临近笠泽、吴淞江与京杭大运河,处在长三角水系网络的关键节点。根据上海社会科学院熊月之研究员的观点,这里是介于滨海(东海)与滨湖(太湖)之间的一处 “文明高地”。
在展览前言里,尔冬强把册页接进更长的文化谱系:从王羲之的兰亭修禊,到1913年梁启超的万生园癸丑修禊雅集——同一天,日本汉学家内藤虎次郎也在京都举办兰亭主题雅集"大正癸丑兰亭会"。不同于一日之内完成的雅集,《淀滨寄隐图》依靠两代人接力,历时四十余年持续题咏,相当于淀山湖畔一场漫长的水乡版 “兰亭”。而金泽本身文脉深厚,宋元时期赵孟頫、管道昇在此留下印记,文风雅韵代代相传。

这套册页能够被保护、研究并走向公众,离不开青浦博物馆的前期工作。馆方从胡氏后人手中征集入藏、整理出版,副研究馆员张力华专门撰写研究论文。在此基础上,尔冬强用一年半时间开展田野走访、文献考证、古籍搜集,还原当年水乡的物质生活场景,最终形成本次文献展。
2020年以来,尔冬强江南田野调查系列已推出十个专题文献展——从赵孟頫、管道昇文献展、"账本里的江南"系列,到黎里画店、江南营造金泽等,直到这次的《淀滨寄隐图》。他把朱家角150余位茶客的口述做成《口述历史:尔冬强和108位茶客》,在黎里听老人讲搨马张、饴糖和酱园的旧事。他说:"相比西北史地的火热,吴越史地的被冷落已经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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