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又一次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10月28日，一则传闻开始在互联网上流传并迅速发酵。传闻称，横店将与字节跳动合作，将当地15万名群众演员的肖像、声音乃至演技作为语料，“投喂”给人工智能大模型。同日，字节跳动旗下人工智能大模型豆包公关负责人刘星发文，称该传闻“严重失实”。
传闻的源头并不难推测：10月23日开幕的2026横店影视文化产业发展大会上，横店方面宣布与字节跳动旗下的火山引擎达成合作，共同推出“横店π”AI服务平台。当天的大会上，火山引擎数智平台解决方案总经理萧然在介绍该平台时表示：“横店有50多个实景基地，2300多个场景点位，以及超过15万的注册群演，更重要的是这里每天都在真实发生影视生产和创作，这将会为影视大模型的发展提供持续的、高质量的素材。”
火山引擎相关负责人的一番话，被解读为将15万个群演的数据“炼化”，用以“喂养”AI大模型。然而，这则被迅速辟谣的传闻背后，却也是“AI换人”焦虑情绪的写照。更何况，某种意义上的“AI换人”已经在持续火热的短剧行业真实上演。
据统计，今年1月至5月，国内AI剧、漫剧市场规模已达220亿元，全年有望突破400亿元，同比增长约138%。国家广电总局公布的数据则显示，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九成。如果说过去几年短剧的发展速度已经足够惊人，那么今年春节过后的这一轮AI剧热潮，几乎可以用“疯狂”形容。
AI剧一路高歌猛进，真人短剧被逼至墙角。当“变天”愈发成为共识，被誉为“东方好莱坞”的小城横店，成了剧烈变化的行业中最为浓缩的观察样本。三年前竖屏短剧的爆发让横店一夜之间变成“竖店”，面对势头更为凶猛的AI剧，人们不禁猜测，“竖店”是否即将再次改弦易辙，化身“AI店”？
横店。 于量摄
横店答案
“我们组进来之前，这个景已经大半个月没人用了。”10月29日，记者在横店的一处片场遇到了制片人李抗生。当天，他手头的这部古装宅斗题材竖屏短剧即将杀青。全剧拍摄历时7天，总投资约110万元。
“这种规格的制作如果放在去年，投资一般在130万元左右，拍摄也需要至少8天。AI短剧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今年大家都在过紧日子，预算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李抗生顿了顿说，“或者，干脆就不拍了。”
真人短剧正在经历断崖式的垮塌。几个月前，这样的论断在横店可能还会引来质疑，但是眼下，这是肉眼可见、不容争辩的冰冷现实。根据横店影视城官方每周发布的剧组动态，与去年同期相比，今年第三季度在横店开机的竖屏剧组数量暴跌82.5%。即使是开工量相对较高的8月，单周在拍剧组的峰值也仅有24个，而去年这一数字则为106个。
这显然不是一次寻常的行业周期波动。AI短剧的产能爆发，对真人短剧的生存空间造成毁灭性挤压，行业资本随之“急打方向盘”。去年此时还在不断创造流量和财富奇迹的真人短剧，如今俨然已经成为“过气商品”。
行业巨震，作为老牌影视实景拍摄基地和长三角影视产业重镇，横店必须有所动作。首先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当视听产品的生产本身不再必须发生在物理片场，横店还能提供什么？引发“炼化15万群演喂AI”传闻的“横店π”AI服务平台，正是答案之一。
在浙江横店影视城有限公司，记者与一名相关负责人聊起那则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就完成了“出现—传播—证伪”全流程的传闻，对方当场扶额，脸上满是无奈：“别的先不谈，整个横店常住人口总共才22万出头，哪里来的15万群演？”
15万这个数字，是横店演员公会自2003年成立以来，累计注册的演员总数。按照这名负责人的说法，过去20多年里，“横漂”换了一拨又一拨，长期活跃在横店的群演始终维持在万人左右。这15万人中，绝大多数只是匆匆过客，留下的“影像资料”可能仅仅是一张报名照，或是某部影视剧中以帧为单位计算的一瞥。且不论数据采集的可操作性，即便真的站在“炼化”群演的角度考虑，这些数据其实并不具备太高价值。
但是，建设数字群演数据集，确实是“横店π”的目标之一。项目招标书在数字群演数据集一项中明确，所有数据“须经合法授权采集，授权链路清晰，使用边界明确”。同时，数据集规模“需可以支撑垂类模型训练或智能体服务需求”。换言之，“炼化”群众演员的确在计划中，只是“炼化”对象并非无差别针对所有“横漂”，也没有15万人之多，“炼化”后的数据也并非应用于字节跳动旗下的通用大模型。
“项目10月13日才刚刚完成招标，计划在未来三年分阶段交付。现在关于这个项目的一切讨论，都是脑补。”对此，这名负责人总结。
不过根据项目招标书，可以试着推测横店方面的意图。“横店π”计划建成不少于9个行业高质量数据集，预训练数据不少于500亿Token，覆盖影视基地实景、数字群演、服化道供应链、古装妆造等核心方向。这意味着，横店正在试图把过去依附于物理空间、随剧组来去而清零的一系列资产系统性地数字化，变成可确权、可调用、可反复交易的模型能力。而这些常年沉淀积累下的影视资产，亦是横店手中最大的王牌。
答案呼之欲出：面对汹涌的AI浪潮，横店已经不打算只做出租摄影棚和场景的“房东”，而是试图成为AI影视生产链条上的数据与模型供给方。
短剧拍摄现场。 于量 摄
惯性滑行
押宝AI的同时，横店并不打算放弃真人实拍的基本盘。
今年7月，横店影视城对外发布一系列剧组拍摄优惠政策。根据政策，横店影视城旗下的130余座总面积超50万平方米的摄影棚以及总面积超20万平方米的现代戏场景全部免收租金，剧组酒店用房价格也相应下调。10月23日举行的2026横店影视文化产业发展大会上，浙江横店影视城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黄雷光在发言中再度强调了这一政策，表示此举旨在激活“基本盘”，让传统真人剧组“少花钱多出片”。
黄雷光的发言颇有几分悲壮色彩：“在行业调整期，谁愿意扛下基础设施的沉没成本，谁就在为整个行业守护产能的弹性。横店选择做一件行业离不开的事，让创作者在周期底部仍然能够‘拍得起’。”
身处“行业调整期”，横店也在试图嫁接基本盘与AI。黄雷光表示，AI时代的影视内容向混合制作迭代升级将成为必然趋势。为此，横店方面亦将赋能真人实景+AI混拍，具体举措包括剧组实拍消费可部分抵扣算力和Token费用，反之AI消费亦可部分抵扣实拍费用。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让纯AI创作者安心扎根横店，让混拍剧组更高效地在横店完成拍摄，让小型剧组享受价格、技术、艺术都靠得住的数智制作技术服务。”黄雷光说。
然而，仅就目前情况看，横店方面的努力并不足以挽回真人短剧一泻千里的颓势。横店官方10月28日发布的剧组动态显示，当周在拍竖屏剧组仅有18个。
身在其中的人们最能体会行业彻骨的寒意。常驻横店的制片人小婉供职于杭州的一家影视制作公司，她告诉记者，自己去年经手的短剧项目多达120余个，而今年则锐减至不到40个，且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投资在20万元以内的低成本制作。谈及前后两年犹如过山车般的体验，这个28岁的年轻制作人苦笑：“去年还觉得好日子才刚开始，没想到今年好日子就已经结束了。”
相比收入的明显减少，小婉对自己是否能够保住饭碗也渐渐产生怀疑。从5月开始，小婉身边就陆续有相熟的同行传出离职消息，她自己供职的公司同样裁撤了部分岗位。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小婉发现自己偶尔刷到的AI短剧相比几个月前“违和感明显变小了”。
同时发生的，还有公司战略的转向。小婉表示，自家公司目前已将近七成的人力投入到了AI剧的开发和制作中：“我们公司去年就开始试水AI剧了。当时是拿真人剧赚到的钱补贴AI剧，现在我们反倒成了‘赔钱货’。”
李抗生的“好日子”同样在今年戛然而止。去年3月，结束了手头的几个长剧项目后，李抗生一头扎进了火热的短剧赛道。9个月的时间里，他经手了不下70部短剧，“一口气‘爆’了十几部。说实话，赚了不少钱”。
在李抗生看来，真人短剧如今正处在爆发过后的“长尾期”，即便产量大幅度减少，但是依靠去年积累下的庞大势能，行业仍在惯性的作用下继续“滑行”。至于未来还能够“滑行”多久，则完全要看作为对手的AI剧的脸色。一旦大模型能力进一步提升、AI剧产能进一步放量，那么真人短剧的阵地可能进一步失守。“投资人是最现实的，哪里有钱赚、哪里有热度，就去哪里。而现在最热的，毫无疑问就是AI剧。”
“人改变不了环境。”对于未来，李抗生并没有明确的计划，也无法看清确切的方向。他打算跟随行业继续“滑行”，待到那份驱动“滑行”的惯性耗尽再做打算。
人无法改变环境，横店同样不能。某种意义上，保住基本盘也是横店由“竖店”转向“AI店”的必要之举。确如火山引擎相关负责人在横店影视产业大会上的发言，“更重要的”是下半句——这里每天都在真实发生影视生产和创作，这将会为影视大模型的发展提供持续的、高质量的素材。
AI，也需要横店有戏拍。
横店数智影视创孵中心。 于量 摄
昨日重现
今年8月，横店数智影视创孵中心正式挂牌。该中心由横店影视城全额出资建设、自主运营，聚焦影视人工智能新业态，为AI短剧、AI漫剧、数字资产、虚拟拍摄、后期制作等方向的创业企业和创作团队提供孵化服务。作为中心招引的首批企业，桑莉和团队上个月来到了横店。
在传统影视行业摸爬滚打多年，桑莉今年毅然选择从真人短剧赛道抽身。来到横店后的她目标明确：全力投入AI剧。目前，桑莉的公司月产能已达1000分钟，主攻出海市场，“四个人花三天时间就能跑出一部剧”。
对于这个成绩，桑莉的合伙人、导演和震宇并不满意：“这才哪儿到哪儿。产能至少要拉到每月10000分钟才有‘上桌’的资格。”和震宇表示，目前AI短剧市场仍在一片混沌中，观众的审美体系亦暂未成形。如此大背景下，单部AI短剧要成为爆款，唯有依赖规模效应，通过“爆产能”来“博概率”。
“单部真人剧的成本现在至少20万元起步，而AI剧的成本最低可以控制在万元以内。同样是掷骰子，一次掷1颗和一次掷20颗，你觉得应该怎么选？”小婉这样解释资本放弃真人剧，转投AI剧的逻辑——这样的表述似曾相识——2023年，横店一家影视制作公司的老板在面对记者时也有过类似发言。当时，恰是竖屏短剧野蛮生长之初，大量低成本短剧在短时间内迅速填满了市场。
“真人剧这几年走过的路，AI剧肯定也会再走一遍。”李抗生说，“有点昨日重现的意思，只不过间隔的时间有点短。”
确实有点短。一位影视行业人士向记者感慨，影视行业素来以稳健著称，近年来行业的大起大落，前所未有。不过，在经历过短剧带来的疯狂后，大家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高速、猛烈的节奏，以至于对眼下的这轮剧烈变化，大家并不感到意外。
“大家唯一感到意外的，可能就是没想到狠狠踩下油门的会是AI。”这位行业人士说。
三年前，对于短剧这一视听领域的“新物种”，横店的人们态度并不统一，有人全力拥抱，有人满腹狐疑，亦有人作壁上观。眼下，面对AI剧这个“新新物种”，人们依旧如是。只不过，有了短剧的经验，更多的人倾向于认为，这就是大势所趋。
和震宇坚定地看好AI剧。作为导演，执导筒的对象从真人切换到AI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不适，用他的话说，“完全是无痛切换”“就像是把燃油车换成新能源车一样”。和震宇认为，鉴于AI剧工业化的“半自动”生产方式，其供给未来还将进一步扩大，并且最终成为网络视听产品的主流。而桑莉则更看重AI剧的低成本，她觉得这一特性能够让影视企业更轻盈地运转，从而在市场中获得更大闪转腾挪的空间。
小婉说自己最近在严肃地考虑可能面临的转岗。公司和行业的重心已然全面转向AI剧，如果想要保住饭碗，这很有可能是一个必须作出的选择：“真让我去做也不是不行。但是相比在电脑前一坐坐一天，我还是更愿意在片场和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打交道。”
李抗生则笃定地认为AI剧就是未来，按照他的说法，“AI换人”是正在进行时。
前不久，李抗生买下了一辆心心念念的摩托车。那天，他骑着摩托车“跑山”。抵达山顶后，望着眼前的风景，李抗生很自然地掏出手机拍照，打算发朋友圈。然后，他又很自然地点开了手机上的豆包，让豆包根据自己拍摄的照片设计一段朋友圈文案。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原来AI已经彻底进入我们的生活了。”李抗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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